咖啡廳。穎如點了一杯貴夫人。這點叫我驚訝,我從來沒看過嗜喝咖啡的穎如在咖啡里加過牛奶。她總有辦法讓我驚奇。

 我點了一杯愛爾蘭,還多要了一疊巧克力餅乾,一疊牛角麵包。

 「謝謝你的招待。」穎如說。「哈,別那麼客氣,你覺得這裏還過得去吧?」我笑笑。

 這裏隨便一杯咖啡就要兩百塊上下,如果還過不去我也沒辦法。

 「這裏很好。」穎如很有禮貌地說,聞一聞咖啡,

 笑笑:「不過,改天你真該嚐嚐我沖的咖啡,至少比這裏便宜多了,味道也不差。」

 「是嗎?」我的背上又是一陣冷汗,幸好這裏是公共場所。

 穎如觀察著咖啡上的奶暈,撥開一顆奶球,又慢慢倒了進去。

 牛奶一滴滴墜入咖啡裏,僵化地擴散開來。穎如出神地看著。

 「對了,你剛剛在走廊上提到,你說你其實不算作家——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問。瞭解她的職業作為起步吧。

 「我是個專門替人代筆的寫手。」穎如抬起頭來,

 解釋道:「我幫各式各樣的作家、出版社、各種題材寫東西,最後挂上他們的名字。」

 「喔——原來如此,難怪我都找不到你的作品。但你既然可以寫東西,為什麼不乾脆挂上自己的名字,這樣不更好?

 抽版稅的話拿的錢應該更多才是。」我問。

 「不是所有人都對出名感興趣,像我。」

 穎如:「在別人的名字下寫東西,可以嘗試更多的題材,也有更多的機會。

 只要肯下工夫研究新事物,不怕沒有工作,但要是挂上自己的名字,失敗一次,下一次的機會就遙遙無期了。」


 研究新事物?

 需要藉助亂搞別人身體來作什麼研究?

 變態殺人小說嗎?

 「那最近呢?最近在寫些什麼東西啊?」我。

 「最近在幫蔣小姐寫個人財務規劃的書,這陣子流行這些。」穎如,又加了一顆奶球。

 「蔣小姐?」我好奇。

 「這是業務祕密。」穎如的笑很暢懷,我要是真有興趣繼續問下去,她肯定不會隱瞞。但我想知道的不是別人的事。

 「像你這樣幫人代筆,還要自己念書做研究,會不會很累啊?」

 我問。

 「會啊。」穎如。

 「那你平常都做什麼消遣?像昨天那樣燒菜嗎?」我笑笑。

 「上網聊天,旅行,想事情,沖咖啡。你真像記者。」穎如又加了一顆奶球。但她還沒喝過一口。

 「哈,上網聊天啊,像我這個年紀已經很難學習新鮮事了。」我自言自語。

 「房東先生呢?」穎如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但我知道她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啊,看看報紙,看看電視,日子渾渾僵僵的,幸虧有你們這群房客住了進來,

 我平淡近乎枯燥的生活才起了一點變化,像這樣跟一個漂亮女生面對面坐著喝咖啡,我以前哪里想像的到。」我說,這也是事實。


 「房東先生沒有女朋友嗎?」穎如問。她的咖啡裏已經墜入五顆奶球了。

 我想她只是在玩弄她的咖啡,穎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喝掉它吧。

 「以前交過一兩個,但越老越沒什麼成就,也就沒什麼好女人接近我了。而我自己也懶了。」我說,這也是事實。

 「嗯。」穎如低下頭,用湯匙玩弄著咖啡上的泡沫。

 許久,兩人都沒有說話。

 我翻著桌上的電影雜誌,吃著巧克力餅乾,穎如則像古老的吉普賽人一樣,

 研究著咖啡上一次又一次的白色圖像,占卜些什麼似的。

 有時,我會指著電影雜誌上的明星或是電影劇照,問問她的看法,但兩人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

 這樣很好。

 我篤信的守則不多,其中一條是:越沒有話題的時候,越能看出一個人心底的樣子。

 因為可供佯裝的虛假言辭已經越來越少。

 「你、自、己有沒有想過,你的人生可能已經到了盡頭?」

 穎如停止剝奶球,突然丟了這個怪問題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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