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面一愣,但其實沒有這麼震驚。「倒沒想過,畢竟還是自己的人生嘛。」

 我苦笑:「再怎麼無趣,日子畢竟還是要過下去。」是這樣沒錯,多找些樂子就是了。

 「盡頭的意思,不一定是死亡,也不是說不能繼續過下去不可。」

 穎如反駁我剛剛的話。她的眼神變得跟剛剛有點不一樣,但我卻說不說是哪里不同。

 我對那種「請指出這兩幅畫哪十個地方不一樣」的益智問題從來沒有天分。

 「喔?」我想讓她把話說下去,最好就是暫時不要發表意見。

 「盡頭就是沒有變化,不斷地周而復始沒有可能性的人生,這個社會有太多人都走到了盡頭,

 有些人三十歲到了盡頭,有些人二十歲到了盡頭,有些人不過十幾歲,也到了盡頭。」

 穎如仍舊在笑,但那種笑的成份已經變質了。但我只能感覺,卻看不出來實在的變化,就跟過期的牛奶一樣,

 你要不嘗一嘗、聞一聞,否則絕不會發現純白的底下已經腐敗酸化。


 「周而復始?我還以為人生就像一條線一樣不停往前走,走到死了才停下來,怎麼會周而復始?」我忍不住問。

 「一個人的人生如果跟其他大部分的人一樣,那就是一種周而復始。

 每個人都在重複另一個人的人生,重複著上學、重複著交朋友、

 重複著買車買房子、重複著結婚生子、重複著變成其他上億個差不多 的人生,連笑都重複了,連哭都重複了,

 你覺得這不是一種周而復始嗎?」穎如的笑容底下的氣味越來越腐敗。

 「聽起來總覺得哪里怪怪的。」我說:「但對一個人來說,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就是沒有經歷,沒有經歷,哪來的重複?」

 我抗議著,因為這種周而復始的說法刺傷了我,我的生活雖然就像一頭不停往地洞裏鑽的土撥鼠,

 永遠都沒有看到光明的可能,但要說我重複了許多人的人生,為什麼我沒有娶妻生子,為什麼我沒有比爾蓋茲那麼有錢?


 「要經歷,就去看書、看小說、看電視、看漫畫,那裏有許多人展示著不斷被重複的人生,

 那些東西看得越多,就越容易重複到別人的人生,既然過程重複了,結果也差不了多少,

 既然差不了多少,就到了盡頭,周而復始,迴圈,漩渦,黑洞。」

 穎如的用詞越來越不像日常口語,而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講稿。


 令人灰心的講稿。

 「你的意思是說,別看電視看太多嗎?」我胡亂說著。

 「不,恰恰相反。」穎如的回答令我意外。

 「喔?」我。

 「多看電視多看電影,這社會有很多管道告訴一個人,其實你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免成為另一個已經「被成為」的另一個人。

 這樣很好,早點知道自己只是集體循環中一個可以被輕易取代,不,甚至是不需要被取代的一小點東西,

 就可以早點體認到人生其實已到了盡頭。」穎如又開始剝奶球了。


 「就算真的是什麼迴圈、重複的,早點體認有什麼好處?

 不知道過一輩子、卻很快樂的人也很多啊,就算知道,也可以很快樂的過一輩子不是嗎?」我不滿,但臉上還是笑笑。


 「你說得沒錯,很多人到了盡頭還是笑的出來。」穎如笑笑:「可以笑的時候,就不要哭。」

 「啊?」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對話的邏輯已經有點失焦了。

 不過,我已經開始亂猜穎如綁人亂做實驗的理由。

 「對了,你、認、為、自、己的人生到盡頭了嗎?」穎如沒有忘記剛剛那個問題。

 「如果你剛剛說得都是真的,我又憑什麼例外?我平凡到了頂點。」我苦澀地說。穎如頗有興味地看著我。


 「你還沒有到、了、盡、頭。」穎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明白。不明白也寫在臉上。

 「每個人都有很多機會鑿開盡頭後的海闊天空,只是不敢鑿,不想鑿,就這麼卡在盡頭裏。」穎如說得我飄飄然。

 「喔?那為什麼不鑿?」我問。

 「因為大家都怕跟別人不一樣。」

 穎如幽幽地說:「大家都怕自己跟螢幕上的別人不一樣,所以全部都卡在盡頭、一動也動不了,

 偶而有人動了一下,好一點的便被視作離經判道,差一點的便被稱麼落伍。」


 我不由得點點頭。流行本來就是向前看齊,向右轉。「那你為什麼認麼我還沒到盡頭?」我不禁有些高興。

 「因為,我看得到盡頭。雖然你為什麼還沒到達盡頭,我不知道,也或許你到過又後退,

 也或許你正在想辦法避開,但你終究還沒走到集體周而復始的排隊裏。」
 
 穎如的瞳孔張得很大,霎那間,我彷彿被拴在黑暗裏。

 「而且,從我的身體反應裏,我沒有感覺到盡頭的氣味。」穎如笑笑,我卻明顯知道這絕對不是笑。


 「你的身體反應?」我不由自主打直了身子。

 「每個人都走到了盡頭,也都成為盡頭,而我,沒辦法在盡頭前待太久。」

 穎如喝了一口漾滿白色牛奶的貴夫人咖啡,這是她的第一口。

 「待太久會怎樣?」我問。

 我想,這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我會鑿開它。」穎如放下咖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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