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力站了起來,穿好衣服,打開房門,鎖上。

 我趕緊衝下樓去,在一樓的客廳攔到了即將離去的郭力,假裝我正要出門買宵夜。

 郭力看見我,僵硬地笑笑,一臉的抱歉。

 這種演技勉強合格了。


  「郭先生,這麼晚了上哪去啊?回家嗎?」我打招呼。

 「是啊,剛剛跟令狐有些誤會,心情不大好,所以想回家睡。」

 郭力嘆口氣。

 「郭先生……」我壓低聲音,一手搭著郭力的肩膀說:「不是我在打小報告,不過……令狐弟最近有些怪怪的,

 你不在的時候,他常常會跑到住四樓的那個死大學生的房裡,常常一待就是一兩個小時,

 有時候是那個死大學生下去找他,兩人好像挺有話聊的……馬的,連我都看不過去了。」


 「是嗎?」郭力的臉上閃過一絲恙怒。

 「你們最近是不是有點疏遠了?」我關心地問道。

 「算是吧,我有些不明白年輕人的想法,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誤會……誤會總會慢慢解開的。」

 郭力的語氣有些勉強,但越來越有說謊的架子了。


  「這樣就好,我想是我想太多了。」我笑笑,說:「上次我在走廊上遇見令狐弟,聊了一下,

 他還說他想一個人搬離開這裡,那可嚇了我一跳啊,他不住了,難道你還會住下去?

 這年頭房間要重新租人還真不容易,我當然希望你們長長久久囉!」


 郭力有些震驚,但臉色隨即平緩下來,甚至隱隱有些興奮。

 是啊,快點把握機會吧,依你的聰明,一定想的到的!

 「令狐……令狐的確這麼想過,他說他想跟我分開,嗯……一個人到別的城市生活,畢竟我有個家,他沒有,

 令狐會這麼想也有他的考量,我想,唉,兩個人在一起也有幾年了,

 是值得好聚好散吧,剛剛為這件事跟他發脾氣,實在是我不好。」郭力嘆口氣,神色已經十分和緩。


 「也是,也是,畢竟你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令狐弟想要一個人到外頭走走也不是什麼壞事,年輕人嘛,

 老待在便利商店做事也怪怪的。」我附和道。


  郭力打開門,我跟在後面。

 「對了,令狐累了一天,現在正睡得香呢,你就別找他聊我們的事了,我明後天再來。」郭力轉過身說,一副體貼入微的模樣。

  「我知道。」我點頭笑道。


 郭力發動停在外面的車子離去。

 我一邊走著,一邊滿意的笑著。


 人是經不起引誘的。

 亞當跟夏娃會啃蘋果,絕不是因為蘋果看起來很好吃。


 郭力這一走,始終都會回來的,就跟他說的一樣,他必須在屍體還沒發出味道的明後天回到房間,

 將「已經去其他城市到處走走」的令狐處理妥當。

 
 然而,郭力這種高級知識份子,這種警匪偵探片看多了的高級知識份子,會如何為命案善後呢?

 或許,郭力會壯起膽子,將令狐的屍體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後包一包,拿去焚化爐之類的地方,

 高溫烘烘烘,變成連DNA都沒法子留下的骨灰細粉。

 令狐從此人間蒸發。


 或許,郭力會搞來一個非常巨大的行李箱,或是堅固的大帆布袋,將令狐載到深山裡埋了,然後在屍身潑灑石灰。

 留下購物記錄的行李箱只要不跟屍體一起丟掉,什麼線索也不會留下來。

 令狐從此成為一具荒山野嶺的枯骨。


 這讓我想起朱延平難得導的一部好電影,挖洞人。令我印象深刻。

  「搶錢不難洗錢難,殺人不難挖洞難。」這是該電影的中心思想。

 台灣一年大約有十萬個失蹤人口,其中很多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卻從未留下死亡記錄。他們消失了。

 要想殺人卻不被知道,就得好好善後,而不是將屍體草率往海裡一扔,潮一漲,一個「被殺」的屍體就會給沖上岸,

 或是胡亂把屍體載到甘蔗田或公墓旁一丟,農夫或晨跑客遲早都會發現一具「被殺」的屍體。

 既然是「被殺」,於是「殺人者」就有很高的被逮捕的風險,只要不是無動機殺人,

 被殺者與殺人者之間就一定有無數條「社會關係」的線牽繫著。

 所以,我必須語重心長的提醒大家,一個優秀的犯罪者,只能讓一個人失蹤,卻不能讓一個人「被殺」,

 這才能脫卻被發現的風險。


 屍體不是拿來「棄」的,而是拿來「焚」的,或「埋」的。
 
 勤勞一點總沒有錯,中國人的優點。


  也許,郭力也看過這電影,也許沒有。

 郭力說不定已經在腦袋裡盤算哪裡是一個非常好的埋屍地點,他明天在某個人煙罕至的地方掘了個超級深坑,

 然後後天將赤裸裸的令狐裝在行李箱,載到埋屍點。行李箱打開,呼咚一聲摔將下去。

 誰找的到?說不定幾年以後屍體居然被考古學家挖出來了,還會說是布農族還是什麼族的古老墳地咧!

 更何況,要是警方到這裡查起失蹤人口來,郭力也可以拉著我證明,令狐的確說過要去外縣市走蕩走蕩。


  郭力真不愧是冷靜的知識份子,我稍微一引導,他就完全發揮出優秀的潛力。

 盡頭跟郭力之間,開始有段距離。


 我看著車子隱沒在黑壓壓的街角,似乎可以從輪胎與地表的輕微摩擦感覺到方向盤上,郭力那雙逐漸穩定的大手。

 冰冷的夜風從藍色的月亮表面吹來,街燈忽明忽滅,慘青色的光印在我的臉上。
  
 「但,那又怎樣?」我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可是房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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