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壓力之下,柏彥當然沒辦法睡著。

 但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搶下白癡比賽冠軍的柏彥,居然在郭力踏進房間後就一直把自己的腳黏在馬桶蓋上,

 然後用膝蓋將自己的腦袋夾在裏頭,兩眼半睜半闔的。


 郭力戰戰兢兢地、非常緩慢地走著,兩只手緊握成拳擋在胸前胡亂護衛,眼睛好像直視強光般不停眨眼、眯眼。

 我知道那是恐懼突然撞見屍體的自然反應,盡管郭力正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

 站在柏彥房間的中央,郭力的胸口停止喘動,慢慢將頭轉向右邊,與浴室裏蹲在馬桶上的柏彥四眼交會。


 郭力吞了一口口水。

 柏彥打了個冷顫。

 久久,大約有兩分鐘的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將臉貼近螢幕,那畫面就像部可笑又品質低劣的舞臺劇,兩個演員不約而同忘記台詞,只好尷尬相互對視似的。

 但是舞臺劇又必須持續進行,我這個導演兼唯一的觀眾也只好無奈地等著。


 終於,前來談判的郭力在要命的沈默後先開口了。


  「我…想請你……請你原諒……」

 郭力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一定認為蹲在馬桶上狼狽不堪的柏彥,是為死去的情郎令狐傷透了心、憔悴了身形。

 「……」柏彥完全無法言語,絲毫不能理解郭力在說些什麼。

 郭力突然開始哭泣。

 大哭,但一滴眼淚都沒辦法掉下,像棵枯萎凋零的老樹,了無生機。


 我明白,這哭泣並不是懊喪或懺悔,也不是想交易對方的憐憫,

 而是精神崩塌。

 完全的崩塌了。

 所以,郭力一滴眼淚都沒流,但他的樣子卻比悲痛欲絕還要更深的無望,他徹底的認輸,沒有底線的拋棄,除了……


 「我只求你放過我,將令狐的屍體還給我……我什麼都答應你……」郭力沙啞地哀號。


  柏彥先是震動了一下,隨即又陷入輸家的面孔。

 他果然……果然知道「另一個我」殺了那個死同性戀……


 柏彥機械式地指著床底下,什麼也沒有辯解。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另一個人格這種事,全世界只有美國好萊塢裏的法官跟陪審團願意相信。


 看到柏彥終於允許郭力接觸屍體,郭力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氣。

 他當然知道屍體不是在床下就是在櫃子裏,如果屍體還沒被支解的話。但沒有柏彥的允許,談判就不能獨斷地進行下去。

 不知從哪出來的精神再度注入郭力一整天都沒有進食的身體,他連滾帶爬到柏彥床邊,將擋住屍體的雜物與鞋盒扒出,

 迫不及待拉出令狐的屍體,這時可不是害怕屍體的時候。


 冰冷僵硬的令狐被郭力拖出。

 無孔不入的蒼蠅在他的嘴角、鼻孔、眼珠上跳躍產卵。

 死去的令狐只不過是丟掉了靈魂,他還留下營養豐富的蛋白質供亂七八糟的生物在上頭孵化,在內髒裏啃食。

 遺愛人間,到底應該禁止遺體火化。


 令狐的屍體,像一串斷斷續續的刪節號,要說不說的,將句子硬生生斷在那邊。

 令人難受的氣氛,卻又不得不替這個場景說句台詞將模糊的句子給接下去,誰都好。否則一旁的靈魂都將失控。


 「對不起。」

 柏彥機械吐出這三個字,將整張臉深深埋在身體裏,就像找不到殼的寄居蟹。

 這是他言簡意賅的台詞。


 郭力一愣,隨即明白柏彥在說些什麼。

 柏彥在為他的橫刀奪愛道歉。


 「不,我們……我們都錯了……要不是因為我平常太疏忽令狐始終一個人的感受,今天就不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郭力突然覺得很悲哀,內疚的感覺從現在才開始真正反噬。


 這種反噬,會咬出早已消失的良心跟種種具不良影響的正面人格,我可不能放任他們繼續如此有道德意味的對話。

 預言會變得難以掌控。


 「已經做對的事,又何必改變?」我想起海倫仙度絲的廣告詞,趕緊換了一雙布鞋走下樓。


  「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毀了,都被我給毀了……無論事情怎麼發展,我都不該做出這種事……」

 郭力懊悔不已,我聽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聲音。

 
 柏彥無言以對,他大概覺得對方崩潰過頭了。


 我輕輕旋轉開鑰匙仍插在門把上的房門,訝異地站在門口。


 「啊!」郭力嚇了一跳,整個人跳了起來。

 柏彥不知發生了什麼狀況,立刻從浴室沖了出來,但他剛剛蹲姿太久的關系,一出浴室就踉踉蹌蹌地被屍體絆倒。


 我兩腿發軟,慢慢扶著門緣蹲坐在地上。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瞠目結舌,指著地上明顯是一條屍體的令狐。

 他的胸口還插著那明亮的尖刀。


  郭力大口大口喘氣,完全被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嚇呆了,就跟我與穎如起初交鋒時瞬間挫敗的情況一樣。

 柏彥一看是我,立刻兩眼無神地頹坐在地上,一副「把我抓走吧,別再折磨我了。」的疲憊表情。


 這情景對他們來說,一定會用上「那時,整個時間彷佛都凍結住了」這樣的老舊形容詞,

 但我,一個介入者,卻很實際地在心裏面讀秒。


 到了第十一秒,真正動手殺人的郭力終於試圖開口解釋什麼或承認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在他的腦袋裏錯亂掉了,

 我只聽到含糊不明的發語詞在郭力的嘴巴裏咀嚼著,咿咿啊啊。

 
 「等等!」我強打起精神,一鼓作氣站了起來,將還插在房門上的鑰匙拔下、關上門。

 郭力不明究理、往後退了一步,連自暴自棄的柏彥都忍不住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看著他們倆,雙膝跪地,三個響頭扣扣扣墜地。


 「求求你們!不要將今天的事說出去,我一點都不想插手你們三個人之間是怎麼談情說愛、是誰動手殺人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我……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你們也千萬別去報警……」我的語氣中滿了惶急的懇求。


 兩個兇手呆呆地看著我莫名其妙的舉動。


 我繼續磕頭道︰「你們也清楚,我這個人什麼專長都沒有,就只有這一棟長輩留下的房子可以收租活口,

 要是這棟房子死過人的事給傳了出去,以後誰還敢搬進來?我求求你們了,我這房子以後還要租人,

 你們行行好,這件事大夥齊心一起將它給蓋了過去,別讓我下半輩子喝西北風成不成!」


 我不停磕頭,不停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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