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房客,黑色星期天之後(1)


 成疊的檔案卷宗擱了一桌,焦黃的煙屁股跟檳榔渣堆滿了煙灰缸 ,白板上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

 紅色的圈圈反覆強調著不斷格放後的致命創口,破破爛爛的證物鑑定報告跟法醫報告緊緊捏在每個人的手裡,

 有時無奈摔在桌上,有時被捲成乾癟的條狀。


 專案偵緝室裡煙霧瀰漫,氣氛很疲累。

 「幹!兩個禮拜了!這傢伙還是在胡扯!」兩天三夜沒睡的柯力文組長大拍桌子,為暮氣沉沉的偵緝室注入一點力氣。


 王乃強彷彿沒有聽到,手中的嫌犯自白書給他捏的孜孜作響,閉上眼睛,滿下巴的灰白鬍渣。


 「要是外面沒盯的那麼緊,用點手段,他什麼都老老實實吐出來了,什麼人權?都是狗屁。」我隨口罵道。


 刑求是我的專長,刑求到嫌犯精神崩潰則是我的特色跟個人興趣。

 要不是因為前年我不小心弄死了一個毒犯,現在早就升副組長了。


  「夏江平警官?既然不能用就別提!想點管用的辦法!就不你這輩子別想翻過去!」柯組長瞪著我。


 我閉上嘴。


 上頭給的限期破案即將在明天到期,但整個案子都陷入一團混亂,

 明天一早就必須去警政署跟幾個長官會報的柯組長心情糟透了,左撇子的他甚至把一邊的頭髮都抓掉了,禿了半邊。


 經過連續幾天馬不停蹄的逼問、偵訊、證據蒐集、調查相關人證物證後,有三個同事累倒在醫院,

 一個瘋了,還有一個介於精神失常跟辭職的邊緣。


 但案情仍舊要命的膠著。


 這件案子連上了各大媒體四天的頭條,斗大殷紅的報紙標題符咒般貼在每個專案小組組員的腦海裡,

 電視記者天天都在做追蹤報導、做專家訪談、做叩應綜藝節目,以各種角度切入這個台灣犯罪史上最扭曲的一頁。


 「台中東海別墅區連環謀殺案!十死四失蹤!房東涉嫌重大!」
 
 「立法委員的失蹤首級赫然出現在東別凶宅?」

 「東別肢解怪案,四重要關係人三死一行蹤成謎?」

 「房東發誓:兇手除了自己,還有四人涉嫌共謀。」

 「東別靈異傳說紛紜。法醫:二十年來從沒看過這種命案現場。」

 「警政署署長:本案不排除有其他共犯,還在調查中。」

 也因為前一陣子,坐在黑頭車後座被割去首級的國會立法委員的頭顱,也同時在這棟凶宅找到,

 於是這個原本就十分血腥的案子,更受到多方的關注與壓力,還扯上許多靈異玄說。


 聽破門而入的同僚說,該立委的腦袋放在凶宅其中一房間的桌上,被一只粉紅色的塑膠旅行袋裝著。

 一打開,蛆在紫色的頭上密密麻麻爬附著,還有中人欲嘔的屍臭。


 報導自然比我敘述的更加血腥,螢光幕前的社會輿論在受不了恐怖新聞的轟炸後,一片假惺惺的大作反彈,

 學者與民眾紛紛投書報紙,指責這樣的深入報導太過強調命案的凶殘與血腥,只會帶給社會極負面的影響。


 太可笑了。

 任何人,只要翻過嫌犯長達七萬八千多字的自白書後,都會覺得 一向唯恐天下不亂的媒體,在這次刑案的報導上,

 實在是太幼稚、太卡通了。


 「乾脆把自白書整理一下,做個簡單報告就好了?反正我們也沒有刑求,自白書是有法律效力的。」

 從美國FBI受訓回來的新組員Sam頭低低地提議。

 
 「自白書?乃強你說說看,你進重案組十七年,有看過哪一份自 白書像這份漏洞這麼多?

 不合常理處四十七處?太過巧合處二十六處?你是去美國打砲的嗎?你為什麼不去死一死?」柯組長震怒,口水都噴到我的臉上。


 Sam臉上愧疚、不敢抬頭,但手指卻在桌底比了個幹。


 別說辦案的經驗,我在小說跟電影裡都沒看過這種事,要是我也不敢拿這份厚達兩百多頁的胡說八道在各級長官前朗誦。

 這輩子肯定昇不上去!

 乃強依舊沈默不語,好像在思考著什麼,臉上深陷進去的皺紋緩慢牽動著。


 牆上的鐘:十一點十七分。


 看來,今晚是沒辦法回去了。


 我起身,推開煙霧繚繞的偵緝室大門,走到走廊撥了通電話:「綺姍,看來今晚又回不去了,妳先睡吧,

 記得把門窗鎖好,嗯,記得掛上門後的鐵鏈子。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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