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房客,黑色星期天之後(4)


 黑幽的小房間裡,昏黃的燈打在「房東」的臉上。


 他看起來像是剛剛睡了一場好覺,精神奕奕。

 值班的二毛五說,房東在睡覺的時候,鼻腔裡還會不由自主發出奇怪的旋律,

 那旋律不停重複了三個小時,吵得他連一本漫畫都看不完。

 我叫二毛五出去,整個特別偵訊室只剩下我,房東,慢慢捲動的錄音帶,以及單向鏡面玻璃後的律師與檢察官。


 我將烏龍茶喝完,單手將鐵罐擰爛。

 「夏江平警官,你該不會又來問那些一成不變的問題吧?」房東一臉無辜。

 「那是因為你只回答一成不變的問題。」我冷冷看著房東。

 他跟我之間已經重複了四、五次一模一樣的對話,而這一次,我已經盤算好一段擊潰他犯罪喜悅的結尾。

 我將燈光故意拿靠近他,強光厲害,讓他睜不開眼睛。

 房東沒有埋怨也沒有皺眉頭,他只是看著我,好像強光根本不存在。


 扣扣扣。

 單向鏡面玻璃被敲打著,我知道是他的律師正在警告我,我的行為已經越線了。

 我不在乎,繼續讓強光打在他醜惡的臉上。

 「藥局的勤還是不肯承認賣過藥給我嗎?」房東主動開口。

 「東海別墅附近有五家藥局,沒有一家姓勤,整個台中縣也沒有藥局老闆姓勤,你要虎爛就找別人吧,

 我對你的藥哪裡來的根本沒有興趣。」我的反應很冷淡。

 「勤真是狡猾。」房東噗嗤一笑,好像早就料到一樣:「他真是天生的罪犯,隨時隨地都可以消失。」

 我不耐,回答問題的怎麼是我。

 「你不覺得你自白書根本是一本小說,巧合得太過分了?」我彎腰,盯著他的眼睛。


 「過獎。」房東大方承認。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柏彥被你下藥後醒不過來,你該怎麼把故事接下去?」我總是用這個問題開始。

 「那會是另一個故事。」房東幽幽地說,彷彿為了另一個沒有實現的故事遺憾著。

 「你覺得一個人被反覆下藥迷昏、搬運身體到不同的地方,不起疑自己被下藥的機率有多大?

 不去買攝影機錄下自己睡著後做了些什麼的機率有多大?不去看精神科醫生的機率有多大?」我往左走。

 「不知道,大概非常小。」房東露出他的黃板牙,笑:「但對柏彥來說,機率是百分之百。」

 「你覺得一個人相信自己會夢遊殺人的機率有多少?」我往右走。

 「不知道,大概趨近於零吧?」房東一貫的回答:「但對柏彥來說,機率是百分之百。」

 「你覺得一個女的在浴室洗澡,突然被人從後面強姦,居然一下子就順從發浪的機率有多少?」我往左走。

 「對陳小姐這個人來說,機率是百分之百。」房東左手比一,右手劃了兩個圈圈。

 「你覺得一個人會用殺人這麼激烈的手段,也不願意多費脣舌澄清誤會的機率有多少?」

 我咄咄逼人,但看在房東的眼中這根本不是問題。

 「對老張這樣的人來說,機率是百分之百。」房東不慍不火。

 「三個人在同一個晚上忙著棄屍,結果經過另一個房門時,竟然碰見第四個人正要出門棄屍,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我冷笑。

 「你知道Michael Jordan在比賽最後一秒,投進了多少次不可思議的逆轉球?」房東用一種竊笑不已的表情看著我。

 「四個人一起棄屍,經過走廊時,碰巧遇見第五個人拖著一袋屍體開門的機率有多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拳頭都快捏出血來。

 「那幾百個逆轉球裡,有幾十個球Jordan根本連籃框都沒看見,其中有一球對塞爾蒂克隊居然是從籃框後面出手,

 你有沒有印象?Larry Bird的表情都綠了!」房東說得很興奮。

 「你知不知道你編造的故事裡,有多少個不可思議的籃框後 0.5 秒出手進算加罰?二十六個!

 只要其中一個巧合沒有發生,你鬼扯的故事就會大大失控!」我嘲笑。

 「如果Jordan同時也是個裁判,我想,無論比賽最後剩下一秒還是十分之一秒,

 Jordan從各個無法想像的角度投進逆轉球的機率,都是百分之百。」

 房東的眼睛發亮,好像Jordan正從三分線外起跳,在他頭頂上灌進爆炸性的一球。


 「我受夠了你的百分之百。」我憎恨地說。要是比較不起眼的案子,眼前的殺人犯早就被我脫下褲子,電擊老二直到冒煙為止。

 「回頭看已經發生的事,機率當然是百分之百。有些事不能不發生,因為它就是那麼存在著,

 預言在實現之前叫做預言,實現過後就沒有意義了,劇本演完就該放進倉庫,因為我們要看的是電影,

 電影裡的機率,都是百分之百。」房東誠懇的表情非常欠揍,他胡說八道的、自以為是的哲理更令我頭痛欲裂。


 我喝斥:「那柏彥呢?既然你們最後都是共犯!為什麼你還要天涯海角追去殺他!」

 房東雙手合十,微笑道:「阿彌陀佛,我怎麼知道那個死大學生後來搬到哪裡?」

 「是嗎?」我來回踱步,要不是房東的律師正在單向玻璃後監視著我,我真想給他的下巴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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