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房客,黑色星期天之後(5)


柏彥在房東的自白書中,是棄屍的共犯,是倖存者,是一個離開的房客。

 但事實上,就在柏彥找到新租處搬出凶宅的第六天,就被住在隔壁的同學發現,

 三天沒出門的他被綁在新房間的鐵椅上,喉嚨發炎腫大,兩隻灰白的眼睛凝視著天花板,像是被迫噎死的。

 後來法醫取出柏彥喉管中的異物,竟發現是一隻腐爛多時的貓頭 ,當真匪夷所思。

 派出所調查了幾天,卻查不出有誰會潛入一個大學生的房裡,對他做出這麼變態的虐殺。

 這件案子發生在東別連環凶案之前好幾天。


 自白書少了一個重要證人、犯罪涉嫌者。

 「仔細看著!張國定,他是不是你殺的?」我將一疊恐怖的照片摔到房東的桌上。

 「我也是聽你們說才知道老張被殺了,那件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房東正色說道,拿起兇案現場的照片欣賞著:「不過,能夠用那種方式慢慢殺死老張的,

 你們看了我的自白書後也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張國定是第一個搬出凶宅的倖存房客,在這件案子初露線索時,

 我們警方循線搜查到他在菜市場的新住所,但他的房門始終打不開,喊門也沒人應,

 於是我叫那棟房子的房東過來開門,竟發現張國定的雙手被衣服綁在衣櫃裡的鋼製吊樑上,

 全身上下都有針孔的細密傷痕,全身發黑,死了好幾天。

 
 法醫驗屍發現,張國定的血液裡有成份不明且相當複雜的毒素溶劑,

 而他的內分泌系統也曾出現過數十倍於正常人的抗體反應,但對張國定本人來說最重要的是,

 他在完全斷氣前至少歷經了七十二小時的痛苦折磨。


 自白書又少了一個重要證人、犯罪涉嫌者。

 「喔?那郭力呢?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我雙手環抱胸前。

 「第六次回答你,郭力如果消失不見了,只有一個可能,你們去翻翻我的自白書吧。」

 房東長長嘆了一口氣,說:「沒想到連郭力都躲不掉,唉,你們把我關到牢裡也好,牢裡安全些。」

 「幹,你不要將什麼事情都往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身上攬! 是男人的話就敢作敢當!」我憤怒地大拍桌子。

 房東正色說道:「我是敢作敢當,你們那三個來探查的警察確實是我殺的,所以要判我三個死刑也是很合理的。

 不過令狐的確是郭力親手斃的,王小妹的確是老張殺的,王先生的確是穎如宰的,

 陳小姐也的確是老張、郭力、柏彥三人合力掛掉的,

 而穎如房間超大行李箱裡的腐爛國小女生、桌子上血肉模糊的立委人頭,當然也是穎如幹的,

 這點毋庸置疑不是嗎?我也帶你們到大度山找到棄屍的地點不是?

 我很合作,但不能將所有的命案都算在我的頭上,那對辛苦實踐預言的我是個天大的侮辱。」


 我的拳頭緊握,轟然揍向桌子:「你以為自己很行嗎?警察是那麼好耍的嗎?

 告訴你!全台灣監獄裡到處都是我們的人,不管是獄卒還是裡頭的大哥,只要我一句話交代下去!

 用鋼刷刷你的老二,白天被大家用拖把戳你屁眼,晚上要幫兩百多人口交,

 倒吊、鴛鴦鎖、辣椒水、吃頭髮、架烏龜樣樣都來,準整死你!」

 房東害怕地說:「別這樣對我,我已經在反省了。」 他反省的表情,卻像一個正想朝你臉上射精的猥瑣男子。

 
 兩人許久未語,但我的話可還沒問完。

 我瞪著房東,說:「不想在被槍斃前就被搞死的話,就說清楚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房東?

 是不是一開始就計畫犯案?幹什麼把指紋弄掉?」誰是誰,居然是結案最大的關鍵,最官僚的一部份,非搞清楚不可。


 房東沒有說話,他出神地玩弄手指頭上的鼻屎,接著研究起掌紋的奧妙。


 每次我們質詢他的身分,就像使用法語跟猴子溝通一樣毫無反應,問他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他一下子說台大肄業,一下子說輔大肄業,又問他曾被哪個老師教過,他會背誦出曾經看過的警察制服上的名字。


 存心搗亂。

 「還有,我們在所有人的房間裡都可以找到他們的指紋,唯獨你跟穎如的房間一個像樣的指紋都沒有,

 只有你自己的毛髮、指甲、皮膚碎屑、精液,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兩手一攤。


 「穎如神出鬼沒,自然不會留下證據。如果留下了,也是她不在乎。」房東的眼神炯炯發亮。

 我諷刺道:「一個人要扮成兩個人,還真是煞費苦心,其實你跟我心裡都很明白,

 從頭到尾都沒有張穎如這個人,張穎如只是你的幻想,你的分裂,你沒有老二的人格。」


 這是Sam提出的精神分析理論,假房東既然冒充了真房東收租,自己還篤信不疑,又杜撰一個荒謬絕倫的犯罪腳本,

 精神狀態不穩本身就是確定的,而將心中某個想像或慾望投射到一個不存在的人物上,這樣的想法也就不足為奇。

 久而久之,不存在的人物也會實際發生行動。以藉用同一個身體為方式。

 穎如,只是一個投射,一個完全沒有道德軀殼的假設。所有關於她真實存在的可能,是零。

 已故的導演希區考克的經典代表作「驚魂記」,就是敘述一個精神分裂症的男子同時化身為自己已經去世的母親,

 動手殺害許多無辜少女,化身期間不只偽裝女性聲嗓欺騙過調查案子的私家偵探,連行為舉止都強烈顯現母親的特殊嫉妒性人格。


 眼前的男人,不管是真的精神分裂還是善於偽裝,總之,這個世界上絕沒有穎如這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杜撰出來的虛偽故事。


 我看著不發一語的房東,繼續說:「一個大男人居然要閹割自己才有辦法當一個殺人鬼,真是丟盡我們帶把好漢的臉!」
 
 房東沒打算理會我,他研究著沒有指紋的手指,捏著、揉著、掐著、甩著,好像手指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玩意兒。


 「你渴望犯罪、渴望殺人、甚至渴望成為經典,但很抱歉,你只是一個娘娘腔的小彆三,我也會跟記者這麼說的。」

 我得意洋洋看著沈默的房東,我的話一句句命中他的弱點。


 這傢伙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麼神,為什麼要殺掉前來詢問的小員警?

 唬弄幾句過去也就是了,但他選擇了將自己曝光,其心自是要成為犯罪史上不斷被引述的一頁,這是所有變態共同的虛榮心。


 我洞悉了他,他在我面前已經虛弱無力。

 房東頭也不抬,不多久,雙手手指彼此怪異纏繞,打成一個肌骨扭曲的結。

 「而這個怪案,隨著時間跟媒體健忘的個性,一年後就不會有人在意。

 你應該知道前桃園縣縣長劉邦友在自己官邸被黑道掛掉的案子吧?當初炒得驚天動地的,哈,現在呢?

 那恐怖的命案現場已經被拆掉了,一點價值都沒有。你呢?

 一個沒有頭的立法委員,沒名沒氣的,過一陣子大家連他叫什麼名字都忘了,你啊,只不過做了一場白工。」

 我哈哈大笑,鼓掌拍手。


 強光照射下,手掌的巨大黑影在房東臉上晃動著。


 房東舉起他纏繞不清的手指團,困惑地說:「警察大人,我……我好像把自己鎖死了?打不開!」


 我失笑。


 一個人的兩隻手掌,怎麼會如此亂七八糟地鎖在一起?

 「你不過就是個小丑。」我說,打開門,關上。

 門縫裡,最後看到的房東,正忙著苦惱自己兩隻糾纏不清的手掌。

 就跟虛假的房東、張穎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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