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窩在市中心﹐一棟平凡老舊的公寓地下室二樓﹐地下室原本有些潮濕﹑有些陰暗﹐但終日開啟的冷氣除濕效果不錯﹐通道的燈光在幾天前也換新了﹐聖耀一進魚窩﹐便覺得十分意外﹐跟他想像的吸血鬼窩截然不同﹐至少﹐跟十分鐘以前的陰暗房間差異甚大。

  地下室二樓雖然很窄小﹐但暗門後是個相當寬敞的乾淨房間﹐白色磁磚地板明亮﹐兩個四尺大魚缸靠在牆上﹐兩張柔軟的大床﹐地上有幾個相當沉重的啞鈴﹐另一邊的牆上則掛了個在夜市買的圓形飛鏢靶﹐桌上擺著電腦﹐書櫃上擺著電視機與音響﹐大約有十五坪的寬敞空間。

  上官打開另一道門﹐裏面是間窄小的浴室﹐上官很快地衝了冷水澡﹐渾身濕透坐在地板上﹐阿海將一大袋冰血漿遞給上官﹐上官咬破袋子﹐慢慢喝著。

  阿海迅速將上官的斷臂傷口包紮好﹐上官並非鋼鐵男子﹐聖耀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上官對斷臂的遺憾。

  “對不起﹐害你的手──”聖耀不知怎地﹐竟對他的臥底對象感到歉咎。

  “是挺可惜﹐不過能夠活著出來也真是奇跡。”上官看著斷臂處﹐手上的血漿袋已經癟了。

  “幸好你不是在秘警署最底層﹐那裏的厚重銀門相當難搞﹐時間一拖﹐說不定大夥都會死在警署﹐人類只要聚上一群﹐那可是厲害的不得了。”阿海收拾著紗布﹑剪刀﹐自己換了件白襯衫。

  “原來如此。”聖耀說﹐試圖想像混戰的場面。

  “你不必介意﹐我不當你是手下﹐我當你是朋友﹐好朋友。”

  上官說﹐躺在床上。

  “因為我救了佳芸﹖”聖耀問﹕“其實就算佳芸中槍了﹐你也可以咬她啊﹖”

  “山羊沒跟你說過你很幸運嗎﹖子彈是純銀做的﹐就算及時成為吸血鬼﹐佳芸也會因為銀子彈而死的。”上官嘆口氣﹐卻又笑道﹕“況且﹐吸血鬼的人生不適合佳芸﹐其實﹐也不適合任何人。”

  聖耀想繼續追問﹐阿海卻說﹕“讓老大先睡吧﹐現在快天亮了﹐老大很累了﹐要多休息。”

  上官沒有反駁﹐說﹕“明晚再跟你聊吧﹐天快亮了﹐先睡了。”

  上官抓了條粉紅色的大毛巾蓋著﹐躺在床上睡了﹐阿海知道聖耀剛睡醒不久﹐還挺有精神﹐於是跟聖耀坐在魚缸前看魚﹐說﹕“在老大醒過來前﹐我們都不能睡﹐學著點啊。”

  聖耀以為是單純的階級關係﹐但阿海很快補充道﹕“我們睡著後特別脆弱﹐體力還沒恢復前很難自己醒過來﹐老大今天這麼累了﹐警覺性一丁點也沒。我們要守在老大旁邊﹐等老大醒了我們才能睡。”

  聖耀點點頭﹐卻又問﹕“要是有危險的話怎辦﹖背著老大逃啊﹖”

  阿海搔著頭﹐嘻嘻笑說﹕“用銀叉子捅老大的身體﹐他很快就會跳起來的。”

  聖耀覺得好笑﹐但阿海的上衣口袋真的放了支銀色的小叉子。

  或許是因為房間明亮的關係吧﹐聖耀覺得這裏並不可怕﹐他又想﹕也或許是因為自己已經是個吸血鬼了﹐所以對身在咫尺的兩個吸血鬼有種同儕感。儘管生嫩﹐但畢竟還是同儕感。

  這種同儕感﹐聖耀刻意遺漏很久了。

  不如﹐就讓致命的感情聯繫再度啟動﹐覆滅吸血一族吧﹗

 

  “你養的魚啊﹖”聖耀看著魚缸。

  一個魚缸住的是大魚﹐展現出強壯之美﹐兩只深黑色的成吉思汗淡水鯊幽雅地在散步﹐兩只帶著毒刺尾巴的□魚翩翩貼著碎石地滑行﹐巨大的長頸龜伸長脖子與聖耀對看。

  另一個魚缸漂亮的多﹐是生命繽紛的美﹐數十只小燈魚悠遊於綠意盎然的水草山洞中﹐幾只蜜蜂蝦在水草上呆晃﹐顢頇的八字娃娃不成對地啄食青苔上的蘋果螺﹐幾只雄貓鼠不停啃著玻璃。

  “算是大家合養的﹐你喜歡哪一缸﹖”阿海問﹐他開了盒夾心餅乾﹐聖耀拿了一片吃﹐阿海將餅乾碎屑扔進小魚的魚缸裏﹐看著燈魚衝上爭食。

  “不知道﹐小魚的缸子吧。”聖耀說。

  “養過魚嗎﹖”阿海說。

  “沒養過﹐不過我養了條狗﹐也叫麥克。”聖耀說﹕“為什麼不弄個更大的魚缸﹐把兩邊的魚養在一起﹖”

  阿海吃吃地笑﹐怪聲道﹕“果然是沒養過魚的白疑﹐大魚會把小魚通通吃光啊。”

  聖耀“喔”了聲﹐自己也感到可笑。

  “兩只淡水鯊魚是怪力王養的﹐長頸龜是熱蟲養的﹐魟魚﹐就是那一隻﹐是昨晚任務死掉的老B養的。”阿海介紹﹐餅乾一片一片吃。

  “小魚呢﹖”聖耀問﹐也吃著餅乾。他想念老狗麥克。

  “八字娃娃﹐胖胖的那些﹐是玉米跟張熙熙合養的﹐雄貓鼠是昨晚死掉的霹靂手養的﹐蜜蜂蝦是我養的﹐燈魚是老大養的。”阿海指著燈魚﹐說﹕“老大的燈魚不容易生小魚﹐因為缸子太小了﹐差不多要七尺缸以上的大小﹐燈魚才會正常繁殖。”

  “怎麼會想養魚﹖”聖耀問。

  “人會做的事﹐吸血鬼都會做啊。我們這一群以前都是人類﹐跟著老大的﹐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是吸血鬼。”阿海看著燈魚吃著餅乾碎屑﹐說﹕“小魚好養多了﹐幾天不餵東西也不會葛屁﹐水草缸裏面有種奇妙的生態平衡﹐微生物﹑青苔﹑蟲卵﹐餓不死小魚的。”

  “大魚咧﹖都吃小魚啊﹖”聖耀問。

  “我們都買朱文錦﹐也就是夜市給人撈著玩的便宜小魚﹐給大魚吃﹐朱文錦稱斤論兩賣﹐一兩大概是15到20元。”阿海說﹕“不過有時後會懶啊﹐就丟幾片雞肉下去。”

  “我還沒看過餵魚﹐下次要餵要叫我。”聖耀說﹐他真的想看。

  “嘿﹐以前我也喜歡看﹐但看久了會膩﹐倒是釣魚釣不膩﹐你看。”

  阿海拿出小小的自制魚竿﹐那根本是扯鈴的棍棒﹐上頭綁著棉線﹐棉線系住一隻膠勾。

  “很怪耶。”聖耀發笑﹐看著阿海那支白疑小魚竿。

  “以後釣給你看﹐現在沒有活餌不好玩。”阿海說﹕“不過我只釣到過成吉思汗一次。”

  “那已經很厲害了。”聖耀不停發笑﹐大概是自己太久沒接觸朋友這種特殊的生物吧﹐阿海偏偏又是個好笑的人﹐或說﹐好笑的吸血鬼。

  但﹐聖耀瞥見阿海口袋中的銀叉時﹐對自己的笑聲微感訝異。

 

  在剛剛的幾分鐘裏﹐聖耀意識中的吸血鬼符號那藏了起來﹐他誤以為自己臥底於一個犯罪組織﹐也就是黑幫中﹐卻突然忘記這個黑幫的成員都是吸血鬼。聖耀意識到同樣存在於人類社會中的黑幫﹐卻沒意識到最詭異血腥的嗜血族群。

  直到聖耀看見阿海口袋中的銀叉﹐他才從意識中挖出身旁的男孩是不可思議的吸血鬼。

  聖耀在心裏打個哆嗦﹐雖然他自己也是吸血鬼。

  “有件事很奇怪﹐你們好像也叫自己吸血鬼﹖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聖耀問﹐想找個話題聊聊﹐因為要看魚缸看到上官醒來是件不容易的事。“這樣叫沒什麼不好﹐我以前還是人類的時候﹐就叫吸血鬼作吸血鬼﹐所以我自己變成吸血鬼以後﹐繼續這樣叫並不會奇怪。只是個稱呼﹐沒有吸血鬼會歧視自己的稱號。”阿海回答﹐他以前也回答過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不叫吸血族﹖那個‘鬼’字實在不怎麼好聽。”聖耀說。

  “我們又不是人﹐只是曾經為人罷了﹐‘族’聽起來是人類族群的分類﹐‘鬼’聽起來就大大不同於人了。”阿海靠著床說﹕“或許﹐你現在還會覺得自己是人類﹐別擔心﹐一開始都是這樣的﹐當人要學做人﹐當鬼要學做鬼﹐等你慢慢學會怎麼做鬼後﹐你就會知道自己是屬於哪一邊的。”

  “是嗎﹖”聖耀不以為然﹐他剛剛遺忘自己身處吸血鬼中﹐就是最好的證明。

  既然吸血鬼曾經是人類﹐就該保有人類的一切﹐他們不是相互孤立的兩個世界。

  吸血鬼擁有人類的過去。

 

  “本來只有一缸魚的。”阿海說﹐他知道聖耀在想什麼。

  “嗯﹖”聖耀。

  “本來﹐兩只成吉思汗還是仔魚的時候﹐也是跟一群小魚住在水草缸裏﹐一起吃餅乾碎片。”阿海說﹕“後來﹐成吉思汗慢慢長大﹐有幾天我們忙﹐沒有住這裏﹐等到事情結束後回來﹐才發現水草缸裏只剩下兩只成吉思汗﹐其他的小魚全都不見了。”

  “太餓了吧。”聖耀說。

  “一開始是這樣的。”阿海笑笑﹕“後來我們又放了新的小魚進去﹐丟下很多餅乾碎屑﹐但成吉思汗卻視而不見﹐只顧著把小魚吃光﹐後來我們又丟了一次小魚進去﹐也是立刻進了成吉思汗的肚子。”

  “吃上癮了﹖小魚比餅乾好吃吧﹖”聖耀說﹐他想起麥克討厭狗餅乾這回事。

  “對﹐成吉思汗沒吃過小魚之前﹐他以為小魚跟他是一樣的﹐直到有一天﹐他才發現小魚只是他的食物﹐從此以後﹐他們就真的不一樣了。”阿海歪著頭說﹐這個故事以前他也曾跟賽門貓說過。

  “都怪那一次你們忘記餵魚﹐不然他們到現在都還住在一起。”

  聖耀說。

  “不﹐這只是遲早的事﹐一開始就註定好了。”阿海頗有意味地說。

  “反正時光不能重來﹐所以乾脆養兩個缸子﹖”聖耀說﹕“其實可以養第三個缸子的﹐我們來實驗看看。”

  “這兩群魚之間﹐有沒有第三個缸子﹐老大也很想知道。”阿海笑。

  “一定有的。”聖耀說。

  “我們也希望。”阿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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