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所有弟兄撤出﹐大廈淨空。”秘警。

  “三十秒。”山羊。

  “是。”秘警。

  直升機離開大廈上空﹐三十秒後數聲巨響﹐城市的中心揚起黑色的煙爆﹐充滿血腥與絕望的大廈在黑色瀑布中慢慢沉陷﹐罪惡卻沒有跟著隱沒在黑煙裏。

  這是人類一貫的手法﹐他們習慣將恐懼的真相用各種方法掩埋﹐暗殺﹑焚毀﹑媒體﹑以及最有效率的TNT。

 

  黑煙遮蔽了城市的天空﹐原本亟欲掙脫烏雲的太陽再度被阻擋在城市之外﹐兩臺及時從黑煙中鑽出的巨型箱型車裏慢慢避過市警的臨檢。

  “重傷的上官可能逃出大廈嗎﹖”只剩半張嘴的哀牙喃喃自語。

  幾乎被腰斬的丘狒﹑失去一隻眼睛的夏目﹐沈默地看著他們的新主人﹐八寶君﹐等待他的回答。

  八寶君看著腳下被緊緊縛住的螳螂與阿海﹐卻無法開口說話。他的胸口仍然喘不過氣來﹐中國五千年的“氣”似乎還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令他悶得想吐。

  真是不愉快的經驗。

  八寶君看了聯手將螳螂擊倒的“無面”與“冷煞”一眼﹐心中更是悶得想把車門撞破﹐在街上殺幾個人──丟臉的事都叫人窺破了﹐這比沉重的內傷更叫人坐立難安。

  “面對螻蟻才能發揮的實力﹐根本沒有用處。”

  八寶君想起腳下的螳螂在十分鐘前將他刺倒在地上時﹐所說的冷言冷語﹐不禁憤怒地往螳螂的臉上糊踩﹐螳螂滿臉是血﹐卻咯咯地笑著。

  我不可能連上官的跟班都打不過啊﹐更何況他還受了重傷﹗想到這裏﹐八寶君的拳頭簡直要炸裂﹐尤其是他強烈懷疑“無面”跟“冷煞”也抱著這樣的想法。

  八寶君深深吸了口氣﹐將體內的煩惡感壓制住﹐看著車上剛剛成為自己手下的五人說﹕“有了他們﹐上官自然跑不掉。”

  這個答案不稀奇﹐許多電影中經常可見。

  “但﹐”八寶君突然雙拳往前強擊﹐原本毫發無傷的無面與冷煞頓時被一股勁風擊碎腦袋﹐腦漿濺上黑色皮椅﹐他們甚至來不及變換出驚訝的表情。

  “但﹐暗算白夢尊者的代價﹐就是死。”八寶君嚴厲地看著哀牙三人﹐隨即不禁開懷大笑﹕“我等著殘廢的上官呢。”隨手伸進螳螂的嘴裏﹐扯出一條血淋淋的舌頭。

 

  黑煙不只將城市包圍住﹐還漂浮懸掛在每一寸空氣裏﹐跟遙遠城市另一頭的濃煙烈燄沉默擁抱﹐每一個正在熟睡的心靈都醒了﹐打開電視﹐看著鐵青著臉的播報員在SNG轉播車前大聲譴責恐怖份子的暴行。

  大衣底全副武裝的獵人們﹐戰戰兢兢川流在小巷窮街裏﹐尋找每一個可疑的血跡與氣味。他們都想用手中的刀與槍創造歷史。

  距離魚窩只有半條街的喘息﹐碎裂的膝蓋迸開﹐巨人終於倒下。

  怪力王滿足地看著躺在眼前的上官與聖耀﹐垂著頭﹑跪在巨大的垃圾箱旁。

  記不清是多久以前﹐自己也是這樣扛著老大在蠻荒叢林裏﹐一夜又一夜。

  老大總是這麼信任我﹐我的肩膀一向是老大最安全的藏身之處﹐幾十年前如此﹐今日也是一樣。

  可惜﹐我好像快睜不開眼睛了。

 

  “水牛。”上官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說﹕“換手。”卻又斜斜摔倒。

  水牛是怪力王還是人的時候﹐所擁有的名字。

  怪力王欣慰地閉上眼睛。

  怪力王的後腦被炸了一半﹐胸口整塊靡爛潰敗﹐腰際被咬了一大口﹐裸露出的內臟虛弱微動﹐生命的汁液不斷自傷口流出﹐背上盡是碎玻璃與彈孔。

  也許﹐也許吧。

  “上來。”上官奮力爬起﹐彎著腰背對怪力王﹐示意他爬上。

  怪力王搖搖頭﹐聲音很輕很輕﹕“每個吸血鬼死前﹐都想再看看陽光的樣子。”

  上官沒有說話﹐他整顆心都懸著。

  怪力王繼續說道﹕“但我沒這個福氣。”

 

  黑煙遮蔽了天空﹐不知還要持續多久﹐連呼吸都很艱辛。

 

  上官身體一晃﹐單膝跪地﹐說﹕“快上來。”

  於是﹐怪力王將他巨大堅實的身子靠在他最敬佩的老大背上。

  上官紅著雙眼﹐用力揹起這個大個子﹐一手勾著昏迷不醒的聖耀﹐步履維艱地走向魚窩。上官的身子一直顫抖著。

  “老大﹖”怪力王靠著上官的脖子﹐聲音只剩下空氣中虛弱的震動。

  “嗯。”上官忍不住流下眼淚。

  “你在哭﹖”怪力王問。

  “嗯。”上官幾乎慟聲大哭。

  “謝謝。”怪力王閉上眼睛﹐笑著。

  突然間﹐怪力王的頭變得好沉﹑好沉﹐上官的腳步卻越來越虛浮。

  這個世界上﹐沒有聲音比起男子漢的哭聲﹐更教人哀慟。

  上官的哭聲很大很大。

  很大很大。

lokpoyee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