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躲開的。

  “我絕不躲開。”

  你死了﹐我只好走了。

  “去哪裏﹖”

  下一個即將絕望的人。

  你不會希望的。

  “為什麼是我﹖”

  你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

  還有。

  “還有﹖”

  你有顆勇敢的心。

  在你小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孤獨。

  但有了你﹐我就不再孤獨。

  “幫我。”

 

  聖耀睜開眼睛。

  兩只壯碩的成吉思汗在眼前不斷回遊﹐長頸龜匍匐在沉木下﹐好奇地看著他﹐小燈魚隔著兩面玻璃觀察魟魚的蝠狀翩慟。

  這裏是魚窩﹔聖耀在昏迷中還有印象﹐是怪力王背著自己跟上官衝出死亡的。

  聖耀移動身子坐了起來﹐看見上官裸身浴血攤坐在牆角﹐手裏抓著兩個乾癟的血袋﹐而上官腳邊已有六只一滴不剩的血袋﹐而自己的肚子上也有兩包乾涸的血漿。

  而上官兩眼無神地看著地上灰白巨大的怪力王﹐怪力王的嘴邊凝結了大塊血漬﹐顯然是上官搶救怪力王時﹐勉強灌進怪力王嘴裏的血漿。

  怪力王他死了﹖聖耀原本想問﹐但他知道已是多餘。

  “你的身體恢復的很快。”上官抬頭看著聖耀﹐面無表情地說﹐“天亮的時候﹐把怪力王抬出去﹐讓陽光召喚他。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聖耀默默低著頭﹐摸摸那激烈卻逐漸模糊的印象中曾經刺痛入骨的地方﹐卻絲毫沒有一絲痛楚。

  是“它”。

  上官的眼睛注視著冰箱﹐說﹕“拿幾包去喝吧。”

  聖耀應了一聲﹐從冰箱裏拿出一包血漿刺破﹐讓生命的汁液湧進喉頭﹐聖耀覺得全身舒暢﹐胃裏暖烘烘的。

  上官看著面色紅潤的聖耀﹐慢慢地說﹕“你的身體比其他吸血鬼堅韌數十倍﹐好像自己有生命似的﹐這樣的傷就算是我也早死了。”

  聖耀將血漿一飲而盡﹐看著雙腕被折﹑全身濃疤創孔的上官﹐上官面容憔悴﹐額上的青疤黯淡無光。

  這就是他臥底的目的﹖

  這就是他深入黑暗世界﹐亟欲剷除的邪惡大魔王﹖

  聖耀看了看牆上的電子時鐘﹐已經是晚上19﹕26了。想不到自己竟睡了這麼久。

  “上官老大﹐應該換你睡了。”聖耀說﹐將全是血污﹑黏住身體的破衣服撕開﹐揉成一團。

  “我睡過了。”上官像是自嘲似的﹕“反正我兩只腕骨都斷了﹐拿什麼都不穩﹐腳也瘸了﹐連逃走的本事都沒有﹐與其神經兮兮盯著門看﹐不如好好睡一覺。”

  “是嗎﹖”聖耀站了起來﹐揮揮手﹑拉拉筋﹑踢踢小腿﹐聖耀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身上有任何異樣。

  面對孱弱的上官﹐不必等他睡著﹐聖耀現在就可以將上官的首級割下。

  但﹐聖耀一點心思也沒﹐他滿腦子都掛念著舍身為他擋住無數致命寒光的朋友﹐阿海。

  聖耀的臉上還留著阿海那時身上飛濺出來的血滴。

  “阿海知道該逃到這裏嗎﹖”聖耀問。

  “不知道﹐也許等幾天吧。”上官說﹕“這是最好的情況。”

  上官看著掛著微笑的怪力王﹐困頓地說﹕“如果阿海沒有被殺﹑沒有被俘虜﹑沒有被炸藥炸死的話。”

 

  聖耀依稀記得城市中那記震天價響的巨爆﹐打開電視﹐每一臺的新聞記者都在播報今天凌晨兩起慘絕人寰的恐怖份子襲臺事件﹐美國總統也加以譴責蓋達組織對其友邦的無差別攻擊﹐造成三百七十五名民眾死亡﹐無人生還。

  而現場目擊者表示﹐疑似警方的人員曾經派遣霹靂小組﹐在爆炸前對大樓執行某種行動﹐政府表示曾接到此大樓有恐怖份子放置炸彈的警告﹐於是派遣拆彈小組進行搜索﹐不料遺憾還是發生。政府表示一定會與聯合國共同進行調查。

  上官看著新聞畫面﹐淡淡地說﹕“人類。”

  聖耀看著無情的畫面﹐說﹕“這是政府毀屍滅跡的方式嗎﹖”

  上官回答﹕“這也沒辦法﹐逼急了雙方﹐對兩個世界都有害處。”

  如果吸血鬼的存在被一般老百姓知道了﹐政府就會被逼著對吸血鬼世界宣戰﹐但人類其實一直都沒有把握面對如此親近卻又駭人的對手﹐尤其是﹐這個對手的最恐怖之處﹐就是他們可以恣意張開大嘴﹐將人類的盟友變成他們的陣線。只要他們被逼急了。

  在人類擁有十足把握之前﹑在人類擁有毀滅性的“那種東西”之前﹐吸血鬼﹐這種敵人必須用各種方式隱藏住。

 聖耀看著電視中倒塌的大樓﹐警察與消防隊員在瓦堆中進進出出﹐心中惆悵說﹕“其實﹐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雖然我從來就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喔﹖”上官有氣無力地應著﹐現在的他只能冀求他的傷能趕快好起來。

  “我的身上﹐一直都有種窮凶極惡的東西寄生著。”聖耀看著電視﹐自己都感到毛骨索然。這種事就算發生一萬次﹐也無法習慣。

  上官打起精神﹐認真地看著聖耀。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下定決心的眼神。

  “算命先生叫那東西‘凶命’。”聖耀的眼睛直盯著螢幕﹐他不敢看著上官﹐深怕遭到鄙視﹑責備﹑同情。他更畏懼上官眼中可能出現的畏懼。

  “從小﹐我身邊的人越是親近﹐就越是離我而去。”電視畫面映在聖耀的眼中﹐廢墟上趴倒十幾個痛哭的人們﹐他繼續說﹕“我親生爸爸被吸血鬼咬死﹐第二個爸爸車禍死掉﹐第三個爸爸走在街上被招牌砸死﹐更別提之後一堆親戚朋友骨牌般死絕﹐連我媽也死了。”

  上官靜靜地聽。

  他想起了在千均一刻之際﹐白夢像見鬼一樣自己往門外摔去的滿臉驚怖。

  “你猜﹐第一個離開我生命的重要親人﹐是誰﹖”聖耀問﹐他沒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中﹐隱隱有種怨懟之意。

  上官想了一下﹐說﹕“不明白。”

  聖耀轉過頭來﹐看著上官﹐說﹕“是佳芸。”

  上官的眼睛睜大﹐隨即又回復原來的樣子﹐說﹕“但她活得好好的不是嗎﹖”上官突然又說道﹕“對﹐她曾經跟我提起﹐她小時候曾經被壞人綁架﹐被賣到日本兩年的事。”

  聖耀說﹕“原來是這樣。佳芸是我的青梅竹馬﹐雖然她一定不記得我了。自從佳芸離開我以後﹐我的厄運就沒停止過﹐甚至還有越演越烈的趨勢﹐你看﹐今天一棟大廈就這樣為我倒下了。”

  上官像是被幽了一默﹐想要乾笑幾聲﹐卻在聖耀哀傷的眼神中強忍住笑意。

  “這就是為什麼在光影美人的槍戰時﹐我為何會擋在佳芸面前的原因﹐我不想再讓我愛的人被我身上的凶命吞噬。”聖耀正色說道﹐“雖然﹐我開始懷疑佳芸再度出現﹐還有遇見你﹐都是凶命牽動的結果。”

  “凶命啊──”上官看著自己被折斷的雙腕﹐近一世紀的所見所聞﹐令他很容易相信一萬件事﹐也讓他很不容易相信一件事。

  “算命先生說﹐我的掌紋浮現惡魔的臉﹐那就是凶命的徵候﹐他沒見過也沒聽過﹐但他鼓勵我﹐自古帝王將相都有天命相授而能成大事﹐而奇陰極敗的凶命找上我﹐也必有天大的使命等著我。”聖耀說著﹐打開自己的掌紋。

  上官想起聖耀曾經在八寶君面前打開掌紋試圖威嚇﹐原來如此。

  “所以﹐你就當了臥底。”上官問。

  “對。”聖耀感嘆﹕“算命的老先生說﹐黑道王者﹐亡黑道者﹐我本來亟欲閃躲這句話背後隱藏的責任﹐所以幾年來我閃避溫情﹐孤單躲在光影美人裏﹐洗盤子﹑端碗筷﹑看著稀稀疏疏的客人﹑聽著不成曲調的表演﹐直到佳芸帶著我早已遺忘的童年出現﹐直到你咬上我的喉嚨。”

  說到最後﹐聖耀有些哽嚥﹐他低頭看著拼盡一切將自己救出來的怪力王﹐已變成灰白色的屍塊﹐他終於流下不知道為何的淚水。

  是啊﹐亡黑道者。

  這裏就躺了一個。

  而早上﹐另一個為你擋住冷血的追擊。

  “現在呢﹖”上官閉上眼睛﹐他不想給聖耀壓力。

  魚窩的氣氛變得有些異樣﹐悠遊的成吉思汗停下﹐看著聖耀與上官。

  “我依舊是臥底。”聖耀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能允許吸血鬼傷害人類。”

  “很好﹐我也一樣。”上官睜開眼睛﹐微笑﹐“但我同樣不允許人類傷害我們。”

  聖耀了解﹐也能接受。

  之前也許有過懷疑﹐但現在﹐躺在地上的壯漢﹑飛舞的血花﹐已告訴他身為吸血鬼的價值。

  “老大﹐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聖耀繃緊的心突然打開﹐卻又有一絲隱懮。上官不知何時會被凶命淹沒。

  上官聽見聖耀仍舊稱呼他老大﹐有些安慰﹐有些驕傲。

  “雖然我們處於最險惡的命運﹐但我可從未放棄。”上官看著怪力王﹐說﹕“幾十年的漫長旅行﹐並不光是戰鬥跟戰鬥而已。”

  聖耀奇異地看著剛剛歷經死亡邊緣的上官。

  上官看著電腦﹐說﹕“遠在美國的BJ為我準備的大軍﹐應該開始動身來臺了。”

  BJ﹐Black Joker﹐美國東岸首屈一指的吸血鬼強豪﹐上官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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